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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嚴鋒:重估故事的力量與文學的邊界
來源:文匯報 | 嚴鋒  2021年01月14日11:20

我們今天常講文化創新,我覺得這些年來,我們的文學中最具有文化創新性和世界性的,就是網絡文學。我們今天常講人類命運共同體,我們的文學中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最有推動性的,就是網絡文學。

我們是不是可以有一種新的文學,一種“無界”的大文學,包含了更廣義的人類敍事作品,它們相互之間隨着媒介的發展有着更多的交流與融合。在這樣一種開放的觀念下,文學的天地是非常廣闊的。

去年十一月,我參加了上海國際網絡文學周的一個圓桌論壇。一開始我也沒太當回事,以為就是國內那種常見的會議,請一些國內作家和學者,再請幾個外國人來,就“國際”了。到了那裏才發現這是真的國際會議。來的主要是外國作家,他們克服種種旅行的困難,寧願隔離十幾天也要來參加這個會議,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更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這些不是一般的外國作家,而是外國網絡文學作家,更確切地説,他們是在起點國際上以中國網絡文學的模式進行創作的各路外國網文大神。其中一位來自英國的JKS Manga,他的作品《我的吸血鬼系統》在起點國際上收穫1200萬的點擊量,有近11萬讀者收藏。

這事為啥特別令人振奮?從上世紀起,我們就在講中國文學要走向世界。這麼多年過去,除了莫言和劉慈欣這樣的世界級獎項的獲得者,有多少中國作家能夠走進外國普通讀者的視野?我們來看看閲文集團發佈的《2020網絡文學出海發展白皮書》的數據,如今已有超過10萬外國作家開始網絡文學創作,原創作品超過16萬部,既有書寫奮鬥、熱血、努力等主題,也有浪漫愛情與科幻元素,中國網文的全球粉絲已超過7000萬人。請注意,這些不是翻譯的中國文學作品,而是外國人以中國獨創的網絡文學模式創作的擁有大量讀者的原創作品。什麼是中國文學出海?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文學出海。

為什麼説這是真正的文化輸出?要知道,外國原來是沒有“網絡文學”這個詞的。沒錯,他們有電子文學(electronic literature),那是上世紀80年代開始出現的以數碼媒介為載體的文學,其實是電子化的先鋒文學,注重交互性和實驗性,受眾很小。國外網絡受眾更多的是“同人文學”(fan fiction),那是利用原有的漫畫、動畫、小説、影視作品中的人物角色、故事情節或背景設定等元素進行的二次創作小説。把“網絡文學”(web novel)這個概念推向世界,並建立起成熟運營模式、平台和龐大讀者羣的,是中國網絡文學。我們今天常講文化創新,我覺得這些年來,我們的文學中最具有文化創新性和世界性的,就是網絡文學。我們今天常講人類命運共同體,我們的文學中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最有推動性的,就是網絡文學。

説到網絡文學,有些人可能又要不以為然了:扁平化、程式化、眼球化、市場化……好像離純文學十分遙遠。這個問題也不能用老眼光來看。就説程式化這個問題,其實哪種文學都離不開程式化,因為程式背後有各種神話原型結構,有文學最基本的人類學意義上的內驅力。關鍵是對於這些程式如何應用,如何發展。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到今天,已經把類型文學不斷細化,發展到極致,產生許多擁有中國特色的風格亞型,如洪荒、修真、血族、競技、盜墓、異能、宅鬥、宮鬥、重生、清穿、末世、女強、網配、女配、機甲等等,令人眼花繚亂,適合各種不同讀者的口味,在風格、類型和題材的多樣性方面達到了中國文學前所未有的階段。

網絡文學也把文學的故事性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個問題也可以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在很長時間裏,我們的作家其實是不太注重講故事的。到了上世紀80年代,不重故事又有了一個新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現代主義。一時間,“非情節化”成為文學界的時髦用語,並在80年代的先鋒文學中發展到極致。可是到了90年代,從餘華的《活着》開始,中國作家幾乎又都回到了故事。很多研究者就認為先鋒派在中國水土不服,這個當然有道理,可是我們今天經歷了網絡文學的大爆發再來重新看這個問題,可能會有新的發現,那就是故事可能真的很重要,比我們原先想象的還要重要得多。故事的力量真是不得了,它是人類文明的基石,又特別富有時代性。看看今天的社交媒體,上面全是故事:傳播需要故事,交流需要故事,營銷需要故事,人民需要故事。誰能講好故事,誰就能獲得話語權,實現信息的最大化。

故事無所不在,是人的本能,文化的剛需,那麼誰是天生的故事講述者,誰來承擔把故事講好的角色呢?文學家當然是第一梯隊的天然選手。2003年,《達芬奇密碼》剛出版的時候,我被其故事性吸引,寫了一篇書評《好看》,提出一個説法:中國文學與世界差距最大之處不在純文學,而在類型文學上頭。十幾年過去,這個説法可以修正一下了。看看劉慈欣、馬伯庸、紫金陳的作品,中國作家講故事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已經完全同世界接軌了。

自從以電影為代表的影像藝術興起以來,就一直有“文學已死”的説法。步入21世紀,隨着新媒體和電子遊戲的發展,文學似乎遭遇了更大的危機。但是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把視野擴大來看的話,文學不但沒有死,又轟轟烈烈地回來了,還在不斷髮展壯大;當然文學的形態也在不斷變化,重點在不斷轉移。如果我們把網絡文學、類型文學、同人文學、遊戲文學、自媒體寫作這些都算進來的話,會發現今天文學的疆域變得越來越大。

文學有邊界嗎,需要邊界嗎?這是一個越界和融合的時代,也是一個新的部落化的時代。我理解的越界並不是文學要成為非文學,不是我要成為你,而是我要通過越界來理解你,我越界之後再回過頭看我,能有新的認識,新的意義。這也是文學的意義。我永遠不能成為你,正如我看了一部文學作品之後成不了那裏面的人物,但是我看了文學之後,回來對我的生活更有信念和信心,這也是一種越界。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是不是可以有一種新的文學,一種“無界”的大文學,包含了更廣義的人類敍事作品,它們相互之間隨着媒介的發展有着更多的交流與融合。我們可以思考這個文學怎麼樣能夠加入到更大的文化生態中去,為人類生存提供更多的想象和表達,提升對可能性進行探索的能力。在這樣一種開放的觀念下,文學的天地是非常廣闊的。

(作者為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